2026-06-25
晨光破晓,青山如黛。一阵风掠过竹林,婆娑光影里,枝叶轻语摩挲,发出柔软的呢喃,衬托得整个村庄格外宁静。
孩童时的那个清晨,是我与燕子的初遇。同往常一样,外公很早便出门下田,外婆一手拎着装脏衣的篓子,一手牵我,前往邻近的一处溪流洗衣。蜿蜒的土路有着质朴的乡野气息,石缝间淌过涓涓细流,清澈秀气,往水面瞧去,鱼儿正在和云影嬉闹呢。不过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皆乏味无聊,只因见得多了,也就不稀奇了。
我开始低头踢着石子,一粒,两粒,三粒……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数着。不知过了多久,头顶忽地传来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鸣叫。我循着声音望去,只见一抹自由的黑影于瓦蓝的天空翱翔,拖着潇洒的长尾。“阿婆,那是什么?”我伸手指着它飞过的方向。“是春燕。”“春燕?”“是啊,燕子来喽,春天也就不远了,再过几天,我们就可以吃上你喜欢的春笋了。”“太棒了!燕子。我爱燕子!”我欢呼着,拍着手掌在路上蹦跳。
第二天,我正在桂花树下用树枝堆小土坡玩,耳后再次响起那令我欢喜的声音,只是更显稚嫩、短促。回头望,是一只燕子忙忙碌碌地来回飞,在屋檐下垒着一个燕巢。我仰头端详:那燕巢半贴着墙,似一个倒立着的圆锥,大小不一的土粒与草茎层层相叠。第一眼瞧见,我打心底觉得此物十分丑陋,如此粗糙的巢穴,让我无法和那天使般的鸣叫声联系在一起。可看着燕子忙碌垒巢的身影,这份嫌弃渐渐淡了,我反倒多了几分好奇,恨不得搬来梯子攀上去,把这神秘的小生灵看个明白,可惜那时的我压根儿搬不动梯子,只能与它遥遥相望。
那是一个幸福的黄昏。外婆和我在桂花树下聊天,正对着那巢儿,又谈起燕子来。“囡囡听过燕子的歌吗?”“没有。”我摇摇头。“囡囡想学吗?”“想!”我瞬间兴奋起来,幻想着是否能用一首童谣引来这只能带来春天的鸟儿。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“小——燕——子,穿——花——裙?”“不对,是‘穿花衣’……”和煦的晚风拂面,我们就这样轻轻吟唱。忽然,不知从何处,一抹娇小的身影闯入我们的视线,又闪电般飞速掠过葱郁的树冠,掠过屋檐,在天空中画出一道流畅干净的弧线。再后来,它渐渐放慢速度,敛翅立在枝头。黑羽顶,黑短喙,栗红胸脯,我清晰地瞧见了它的模样,它也察觉到了我。人与燕静静对视,望着它那双黑亮如漆、灵动有神的眼睛,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兴奋。
随着年岁增长,我被父母接进城市读书,街道上车水马龙,处处是现代生活的便捷与热闹,可在这喧嚣里,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偶尔碰上几只野生的麻雀便觉新奇,更别说春燕了。学业渐渐忙碌,我很少在春天返乡,每次归去,几乎都是寒冬或者盛夏。有一回,我站在老屋石阶上望见燕巢早已荒废破烂,风吹过来,有零星干硬的土团自上坠落。远处竹林一些叶子开始枯黄,近旁年老体衰的公鸡也不爱叫了。眼前的冷清,让我不由得想起城里璀璨的霓虹,可再热闹的光景,也填不满心里的空落。在这之后的一天,百无聊赖的我偶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“双燕迎春”的剪纸,古朴的红带着岁月的沉淀,剪痕却依旧清晰。指尖轻捻的刹那,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抹灵巧轻快的身影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清明的上午。清明扫墓,长辈们都上山祭祖去了,只留下我们姐妹几人。寻不着什么乐趣,大家无聊地绕着一棵大树转圈玩。再后来,我开始蹲在地上专注地把掉落的花苞捣成花泥。就在这时,一声熟悉的、像是从很久以前飘来的啼叫,在脑后响起。我惊回首,黑羽顶,黑短喙,栗红胸脯……眼前的燕子,与回忆里的身影缓缓重合。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兴奋:或许是在这双灵动的黑眸里,瞧见了当年那个说话含糊不清的小女孩;或许是找回了往日的温馨,心头漾起久别重逢的温暖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念念不忘的,从来不只是那一声燕鸣,还有一段旧日的时光,以及那个站在时光里、等待春天的小小身影。